周黎晚的遗物

2010年9月3日 星期五 晴

今天妈妈送我去上小学！我背了新的小书包，里面有铅笔盒、水杯，还有妈妈给我装的小饼干。老师让我们排队，我认识了好多新同学，他们都穿着一样的校服。

妈妈一直站在校门口，等我进去以后还朝我挥手。我也偷偷回头看了她好几次。

放学的时候，妈妈第一个来接我。她给我买了一个红枣糕，我觉得特别好吃。我跟妈妈说老师今天夸我坐得很端正，她笑得很开心。

晚上爸爸回来的时候已经很晚了，我都快睡觉了。他问我今天上学怎么样，我说老师很好，同学也很好。他点点头，说了一句"好好学习"，就去书房看那个大屁股电脑去了。

我今天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，虽然写得有一点歪，但是老师说以后会越写越好。

我觉得上小学很好玩，我明天还想去学校。希望妈妈每天都来接我。

2011年11月18日 星期五 阴

今天妈妈又没有来。

我问爸爸妈妈什么时候回来，爸爸没有回答我，只是说以后要跟爸爸住。

我问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，爸爸让我不要再问了。

今天家里好安静，妈妈的拖鞋没有了，衣柜里也空了一半。我跑到妈妈以前睡觉的地方坐了一会儿，枕头也没有了。

爸爸一直低着头吃饭。

我把妈妈以前给我买的小兔子放在床边，抱着它睡觉。我怕妈妈回来找不到我。

爸爸说明天送我去上学。

可是我想妈妈来送我。

今天老师让我们画《我的一家人》，我画了爸爸、妈妈和我。

我希望妈妈明天就回来。

2013年5月12日 星期日 晴

今天老师让我们回家写《我的妈妈》。

好多同学一放学就在说自己的妈妈，有人说妈妈会给他扎辫子，有人说妈妈今天要带她去公园，还有人说晚上妈妈会做可乐鸡翅。

我不知道该写什么。

我当然有妈妈，可是她没有每天和我住在一起。

放学的时候，同学的爸爸妈妈都站在校门口，有的一起来接，有的牵着弟弟妹妹。我站在门口等爸爸，爸爸来得有点晚，他还是穿着学校里的衬衫，一边接电话一边牵着我过马路。

我发现大家下课都喜欢一起玩游戏，可是我不知道怎么玩。我坐在操场边，看着他们跑来跑去，他们也没有叫我。

有同学问我："你为什么每天都不开心呀？"

我只是有时候会突然想妈妈。

晚上我偷偷看妈妈以前给我织的小围巾，上面还有一点香香的味道。我有时候会想，是不是因为我不够乖，所以妈妈才不能每天陪我。

我没有告诉爸爸我今天想妈妈了。

因为我觉得，说了也没有用。

2015年10月21日 星期三 阴

今天放学以后，我没有马上坐公交车回家。

我在公交站坐了很久，看着一辆一辆车开走，又开来。其实有好几辆都是我可以坐的，可是我一点都不想回去。

爸爸结婚了，我们搬到了新家。

新家很大，比以前漂亮，可是我的房间很小，只放得下一张床、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。爸爸说："你一个人住，够了。"

阿姨住进来以后，家里很多东西都变了。妈妈以前买的小摆件没有了，窗帘换了，连我喜欢坐的位置也变成了她的。

吃饭的时候，他们一直聊天，我低着头吃饭，没有人问我学校怎么样。

我有很多话想说，可是不知道跟谁说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那个房子像他们两个人的家，我只是住在那里。

晚上我又想妈妈了。

这个周末，我想早点去找她。只有到了妈妈那里，我才觉得自己不用一直小心翼翼。

2017年8月20日 星期日 晴

今天又去妈妈家了。

我现在已经会自己坐公交车了，从家里到妈妈那里要换两趟车，虽然有一点远，但是我已经不会坐错站了。

妈妈还是在小区门口等我。

她一看到我就笑了，还说我长高了。

中午妈妈做了我最喜欢吃的番茄炒鸡蛋，还有糖醋排骨。我吃了两碗米饭，妈妈一直给我夹菜，说我太瘦了。

她问我："最近学习怎么样？"

我说："挺好的。"

她又问："爸爸对你好吗？"

我点点头，说："挺好的。"

其实没有那么好，但是我没有说。

我不想让妈妈担心。

妈妈已经一个人生活了，我不想让她因为我难过。

下午我们一起去超市，妈妈给我买了新的袜子和洗发水，还偷偷往我书包里放了好多零食。

她总是这样。

回家的公交车上，我打开书包，看见里面还有一盒牛奶和一个苹果。

妈妈肯定又怕我不好好吃饭。

到站以后，我给妈妈发消息："我到家啦。"

妈妈回我："到家就好，下周还来，妈妈给你做好吃的。"

我回了一个笑脸。

其实今天我特别想告诉妈妈，我一点都不喜欢那个新家，也不喜欢每天都小心翼翼地生活。

妈妈一直觉得我很开朗，每次见到她都会笑。

我希望她一直都这样觉得。

因为只要她觉得我过得很好，她就不会那么难过了。

有时候我觉得，我已经长大了。

长大是不是就是，把难过偷偷藏起来，不让最爱自己的人知道。

2018年10月6日 星期六 阴

今天，我和那个女的吵架了。

因为我回家以后没有叫她，其实我天天见面都不叫她，因为我觉得我和她没有关系，我们唯一的链接只是她是我父亲的妻子而已。

我直接回了房间。她追进来问我为什么没有礼貌，我说我不想叫。

她很生气。"果然是有娘生没娘养，一点教养都没有。"

我一下子就愣住了。

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可以这样说妈妈。

我冲出去和她吵了起来，我大声告诉她："你没有资格说我妈妈！"

这是我第一次对着大人喊。

爸爸就在旁边。

我一直以为，至少爸爸会让她别说了。

可是爸爸只是皱着眉，看着我说："你怎么跟长辈说话的？快道歉。"

我问他："她骂我妈妈，你没听见吗？"

爸爸沉默了一下，只说："她也是一时生气。"

可是我也是啊。

为什么她生气可以骂人，我生气就要道歉？

后来我哭着跑出了家，在小区里坐了很久。天黑了，爸爸也没有出来找我。

晚上回家的时候，没有人再提这件事。

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还记得。

我把门锁上，这里不是我的家，这个房间也只是落脚而已。

爸爸以前只是很少陪我。

今天开始，我觉得，他也不再站在我这边了。

最近成绩越来越差了。

老师今天发了月考成绩，我退步了二十多名。

我一点都不想学习。

不管我考多少分，好像都没有人会真正关心我今天过得好不好。

2019年9月14日 星期六 阴

高中已经开学两个星期了，学校没有我以前想象的那么好。

教室很旧，墙上的白漆掉了一块又一块。班里有人上课睡觉，有人偷偷玩手机，还有人因为一点小事就在走廊里打架。没有人认识我，我也不知道该和谁说话。

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，那个女的又开始说起别人家的孩子。

她说爸爸同办公室李老师的儿子考上了985大学，以后准备读研究生。

又说她单位一个同事的女儿考进了重点高中，将来肯定能上名牌大学。

爸爸一直点头，说："现在的孩子竞争越来越大。"

他们说了很久。

没有一个人问我今天在学校怎么样。

我低着头吃饭，碗里的米饭越来越凉。

我知道，我上的只是一个很普通的高中。

晚上回到房间，我把中考成绩单翻出来看了很久。

分数不会变了。

学校也不会变了。

我以前觉得，人和人只是成绩不一样。

现在我开始觉得，也许我真的比别人差很多。

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好。

2020年11月9日 星期一 小雨

今天好像和昨天没有什么区别。

早上六点半起床，一个人坐公交去学校。车上总有几个同班男生，他们一路说说笑笑，我戴着耳机坐在最后面，假装没有听见，其实耳机里没有放歌，只是戴着耳机，别人就不会和我说话了。

学校还是老样子。

第一节课有人睡觉，第二节课有人逃课，午休的时候篮球场很热闹，也有人躲在厕所抽烟。老师在讲台上讲课，下面总有人接话、起哄。我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低着头看着手机。下课铃响以后，大家三三两两地去小卖部、去操场、去打球。我还是坐在座位上，不知道该去哪里。

今天放学的时候，夕阳特别好看，操场上有很多人在拍照。

我一个人背着书包，从他们身边走过去。

突然发现，高中已经过去一年多了。

我没有参加过一次班级聚会，没有和任何人一起放学，没有收到过生日礼物，也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回忆。电视剧里的高中，好像都有很多故事。而我的高中，只剩下每天一样的公交车、一样的教室、一样的耳机。有时候我会想，以后回忆起这三年，我是不是什么都想不起来。

就好像，我从来没有真正来过一样。

2021年10月28日 星期四 晴

今天距离高考还有222天。

不知道为什么，我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昨天晚上吃饭的时候，她又说起爸爸同事家的孩子，有的考上了985，有的已经准备读研究生，还有人考上了公务员。

爸爸听着，一直点头。

我忽然想到，如果我一直待在这里，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变成他们嘴里那个"没出息的人"。

可是高考还有机会。

老师说，高考是很多人改变人生的一次机会。

我开始相信这句话。

我把手机锁进抽屉，把耳机也放了进去。

今天刷了四套英语卷子，两套数学，一套文综，背了五十个英语单词。

晚上困得眼睛一直睁不开，我去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，又继续写题。

最近每天差不多只睡三个小时。

虽然很累，可是我觉得值得。

我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坏掉了。

爸爸不理解我，家也不像家，高中也没有交到朋友。

可是如果我能考上大学，是不是一切都会重新开始？

是不是会认识新的同学？

是不是会有人愿意和我做朋友？

是不是再也不用听见饭桌上的那些比较？

是不是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？

最近好像有点贫血，做完题站起来头会发晕。

可是我不能停下来。

因为我只有这一次机会。

我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。

我想重新开始。

只要考上大学，人生一定会变好的。

2021年12月12日 星期日 阴

今天和妈妈吵架了。

准确地说，是妈妈第一次对我发这么大的脾气。

我们本来约好了今天中午见面。

妈妈前几天就一直说，要给我包饺子，还买了我喜欢吃的草莓。

昨天晚上我刷题刷到快四点，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。

我本来定了六个闹钟，可是一个都没有听见，等我醒来的时候，已经下午两点多了，手机里全是妈妈的未接电话，还有十几条微信。

"黎晚，你到哪了？"

"是不是路上堵车？"

"妈妈很担心。"

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。

"你是不是已经不想见妈妈了？"

我赶紧打过去。

电话接通以后，妈妈沉默了很久。

她问我："是不是现在学习太忙了？"

我说："嗯。"

她又问："你不想来看妈妈了？"

我一直说不是。

可是妈妈好像已经听不进去了。

她声音很轻，却特别难过。

她说："以前每个星期都是你主动来找妈妈，现在是不是长大了，心里已经没有妈妈的位置了。"

我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，我很想告诉她。

不是的。

我每天只睡三个小时。

每天都困得站着都能睡着。

我不是不想见她。

我是太累了。

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，我又咽了回去。

妈妈已经够辛苦了。

我不想让她知道，我把自己逼成了这个样子。

挂电话以后，我看着桌子上的练习册发呆。

突然觉得很难过。

爸爸不知道我每天有多累。

妈妈也不知道。

他们都觉得，我只是没有时间。

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
我已经快撑不住了。

今天晚上还是要继续刷题。

还有不到一百八十天。

我告诉自己，坚持一下。

等高考结束，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
2022年7月28日 星期四 晴

录取通知书今天到了。

虽然只是梨州文理学院，一所民办本科，可是我还是高兴得一直在笑。

我把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，名字、专业、学校，一个字一个字地看，好像怎么看都看不够。

爸爸看了一眼，只说："民办就民办吧，以后继续努力。"

我说："至少有个大学读。"

我抱着通知书回到房间，把门关上，一个人偷偷笑了很久。

他们不知道，我高兴根本不是因为学校有多好。

是因为我终于可以离开这里了。

高中三年，我每天都在想一件事。

什么时候才能走。

现在终于到了。

以后我可以住宿舍，不用每天回家，不用听见饭桌上一直说别人家的孩子，不用小心翼翼地待在那个房间里。

我可以去认识新同学。

可以重新开始。

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。

没有人知道我小时候发生过什么。

也没有人知道我有一个总让我难过的家。

他们只会认识大学里的周黎晚。

我希望那个周黎晚，是一个开朗一点的人。

妈妈今天给我打了电话。

她在电话里一直笑，说："妈妈就知道你一定可以。"

后来她又偷偷给我转了一笔钱，让我开学的时候给自己买几件新衣服。

挂电话以后，我突然哭了。

这是这几年里，我第一次觉得，未来好像真的在向我招手。

大学会是什么样子呢？

我不知道。

但我真的很期待。

我相信，只要离开这里，我的人生一定会重新开始。